2013年8月5日 星期一

MY『UP IN THE AIR』



        當我說出:「這個合作關係今天會是最後一天。

        對方睜大眼睛無法理解地問:「什麼意思?

        我真是有點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繼續講下去。我從來沒有親自通知同事:“公司決定解雇”這樣的經驗,站在一個死刑宣判者的立場,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對方。然而這個決定,其實早在一個月前內部管理階層就有共識,我們必須從團隊內刷掉一個貢獻度最低的成員。

        有時候,公司或團隊會引進了不合適的人才。原因有可能是策略的改變,例如原本以網站技術為主力的公司因應市場需求轉進攻手機 APP 市場;或是組織改造重組,責任分工定義與過去不同,原本只需要單一技能的工作變成需要融合多項技能,例如平面設計變成需要懂網頁設計。在資源豐沛的大公司內,或許可以有足夠的資源等待他轉型或是成長,以配合組織需求,但是在一個沒有營收、每天都在燒有限的資金的新創公司,我們做不到這一點!

        專案走到這地步,責任與合作方式的重新定義,讓我們產生因技能不符而閒置的人力。而就在這當口,我們申請為了當前產品上線所急需的約聘技術人員,卻得到財務部門的警告:這個產品的資金即將用鑿,完全沒有預算顧用約聘人員。

        終於,局勢迫使我面對這幾個月一直不太願意面對的關鍵:撐到資金用鑿的那一刻,公司全體解散;或是壯士斷腕,空出資金找到對的資源讓產品推上市場!?

        當時誰會被刷掉,雖然我們保留彈性,不想預設立場針對某人,但其實心裡已經有譜。既使這可能是最後無法改變的事實,我仍希望在這最後期限內,能讓對方從中學到些什麼,知道自己的不足和可以加強的地方在哪,期望他在新的職場生涯會展現不一樣的轉變。

        於是我私下先找幾次機會和他一對一聊聊,透過分享我對他的觀察,幫他釐清自己的優勢與缺點。

        幾次暢談後,我得到他信誓旦旦的宣言,如何將來在工作上轉換心態、戮力以赴,甚至半夜他寫了兩封信來開誠佈公地告訴我陪伴公司專案走到今天,這一路上的心路歷程感想,而這些卻是在他大限已到的前一天所發生的事。想到這些,不覺內心有種酸楚。

        我希望能在最後給他的建議,加深了他對我的信賴,然而隔天我卻就是那宣判死刑的人,這是否更加深了他覺得被背叛的傷害?

        於是就在外面咖啡廳約談的當下,面對難以置信的眼神,我不斷地強調:這一切的決定都是更早之前有定案的,絕不是他前一天所說、或是寫的信造成的後果。

        「總之,你們的意思就是我搞砸了是嗎?」他低著頭淺淺一笑問。

        「不是你搞砸,而是這個公司不合適你的成長。有些公司有足夠的資源和良好的培訓環境和管道,而我們這小公司沒有這些資源。你留在這邊越久,只會對你的成長阻礙越大。而且有些公司人多分工細,一個系統可以橫切成很多層面給專人負責,而不像我們這邊每個人都必須一口氣負責前中後一條龍。你到下一個環境,或許可以專注在你有興趣的領域充分發揮。

        話題後來,聊到他對家人的交代。畢竟,他之前也和整個團隊為了產品專案而加班到三更半夜,回家面對家人對這份工作和公司的質疑,他表明曾經替公司跟家人說了許多『白色謊言』,說將來公司會如何回饋員工⋯⋯等。

        如今事情這樣收場,的確叫他回家情何以堪。

        首先跟他解釋的,產品目前還處在無法上線的窘境,能不能真的賺到錢連我們也說不準,更別提任何財務回饋上的擔保。任何一個工作唯一能確定會賺到的東西,就是工作當下所學到的專業技能和經驗。

        在我帶他走行政程序之前,我最後給他的建議:
        「你現在這個階段,千萬不要為了任何財務回饋的理由去選工作因為這東西到頭來真的很難說。你要問的,應該是這個工作本身能讓你學習什麼、成長什麼?用這個理由去選工作,你多做一天就已經是賺一天,直到你累積得夠深,大家都必須依賴你,那『選擇權』就只會在你手中,你再也不用面對今天這個場面一直以來,我都是用這樣的思維在選擇工作的。

        來到現在這份工作,我接觸到許多以前不曾、或不需要接觸的考驗,包含當下這件事,坐在椅子對面的兩造雙方,都是一場全新的考驗。

        而寫這篇文的這天早上,晚點我就要進公司開晨會,告知許多尚未知情的團隊成員這次人員異動的噩耗,如何安撫與繼續帶領剩下的團員,也是我馬上就要繼續面對的下一難關。

        上週末的這場考驗,相信會在我們彼此心中留下一道改變的痕跡⋯⋯。

        在沒有人資部門的新創公司中,身為 Team Lead 的我必須親自告知並解雇一個不合適的團員,結束一段日以繼夜的合作關係,怎麼讓人走得有尊嚴與安慰,是我必須努力思考與學習的。

        恩,想再重溫一次『型男飛行日誌』這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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